一、闽南话是汉语的特色方言

林华东教授发表主旨演讲(林文/摄影)
语言促成人与一般动物的分离,是人类从普通动物走向独立的高级动物的标志。人类的一切进步,社会的一切发展,语言之功不可没。这犹如阳光、空气和水,貌似一文不值,然而又是人类不可或缺的生存条件。
各个民族或族群大都有自己的语言。我国汉族的形成是在不断融合其他民族中形成的。《礼记•王制》记载:“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据说,周朝就有800部落,当时一个部落就有一种语言,或许彼此相近,或许可能相对独立。言语不通的五方之民,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进程中,逐渐形成共同认可的雅言通语。今日所见之古代经典文献,如四书五经,就是以雅言通语记录的。当然,承载各个族群文化的方言,仍然在守护着自己的个性特色。时至西汉时期,扬雄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还记录着当时全国各地十多种方言。
汉族社会的发展分分合合,汉语也在分合中发展。直到今天仍有七大方言(也说十大方言)存在。即官话方言、湘方言、吴方言、客家方言、闽方言、粤方言、赣方言。其中,官话方言又称“北方方言”,其他六大方言可以合称为“南方方言”,由此构成两大方言体系。
闽方言可分为闽南、闽东、闽北、闽中、莆仙等次方言,彼此之间无法通话交流。
闽南方言又可分为闽台(泉漳厦台)、潮汕、雷州半岛、海南、浙南等下位方言。闽南话随着闽南人的脚步走向世界,在东南亚,称之为“福建话”。根据笔者2008年在《泉州方言研究》中的初步统计,能说闽南话(或被学术界认为是闽南语系)的人口约有6000万人,占世界人口的0.75%。具体分布如下(以下数字已用约数方式剔除部分当地新住民):
福建闽南(包括金门县、龙岩市区、漳平市、大田县)有1000多万人,台湾有1400多万人,以上话音彼此之间比较接近。
潮汕地区有1000多万人;海南有400多万人;雷州半岛有270多万人,江苏宜兴、浙江平阳、玉环、舟山一带、江西上饶市周边地区等地有140多万人;广西中南部的柳州西江流域有16万人。以上话音差距较大。
港澳地区和海外华侨华人约有2000万同胞说着闽南话。

《泉州方言研究》(南天/摄影)
闽南话早在汉末就在泉州地区形成,在汉语诸方言中以其保存古汉语特征最多而著称于世,被尊称为古汉语的“活化石”。世界有海水的地方就有闽南人,有闽南人社区的地方就有闽南话;闽南话具有古典性、世界性和现代性特征。
在闽南话地区,泉州话18世纪之前被认为是代表性方言。因为漳州地区是闽南话和客家话(南靖、平和、云霄、诏安)共存交叉的地方,后来的厦门闽南话和台湾闽南话都是“漳泉滥”;今日厦门话之所以能成为闽南话的代表点,是因为厦门的政治、经济与文化影响力以及厦门话所具有的“漳泉”可接受的共性。
20世纪末美国发射的飞向太空的“旅行者二号”宇宙飞船,作为人类寻觅外星球知音的使者,携带了一张可保持10亿年之久的镀金唱片,唱片上汇集了从世界各民族六千多种语言中挑选出来的最富代表性的60种语言的问候语,其中就有用闽南话问候的“你好!”
二、闽南话是海丝之路的桥梁
闽南人很早就走出闽南、走出国门,闯荡江湖。闽南话随着闽南人进入世界各国特别是东南亚,许多语词被当地语言吸收;东南亚等外国语言的一些典型词汇也融入当地的闽南方言。闽南人“慎终追远”叶落归根,他们回国时也把这些语言词汇带回闽南。语言的渗透、交流与演变,记录了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交往和文化交流的历史。
譬如,古代中菲关系,泉州有一句闽南俗语:“一下谤,到吕宋;一下传,到台湾。”说明泉州与菲律宾、与台湾关系之密切。在菲律宾的他加禄语(Tagalog)中,有许多闽南话借词。例如:
echay(白菜)、hikaw(耳环)bihon(米粉)hebi(虾米)kiachay(咸菜)、Lauriat(闹热)misua(面线)、machang(肉粽)lunpia(润饼)
马来西亚的闽南话借词:(以下例子顺序:闽南话—马来语)
中国tiongkok、皇帝ongte侨胞kiaopau、奸臣kangsin公司kongsi、庙bio、讲古konggo布袋戏potehi、阿伯apek同门tangmin、先生singse肉粽bazang、肉包bapao麦芽糕beleko、红柿angki米芳(爆米花)bepang、米粉bihun菜脯(萝卜干)caipo、咸菜kiamcai面线misoa、薄饼(润饼)popia茶钴teko、熨斗uttau木虱baksai、蚂蚁hia、鳖pi鳗moa房间pangking、带孝toaha衰(倒霉)sui、凊采(随意)cincai咸涩(吝啬)kiamsiap感谢kamsia大空(吹牛皮)toakang
闽南话中的菲律宾他加禄语和马来语借词首先反映在当地的闽南人的方言中,其中也有部分传回闽南。
源自他加禄语:
帕叟[peso]钱pheso
甘仔得[kamati]西红柿kamãtit
达马哥[tabago]吕宋雪茄烟tatbãko
源自马来语:
实叻[sitlat]新加坡selat
五骹记[gÕkaki]骑楼kakilima
巴刹[pasat]市场pasar
洞葛[tongkat]手杖tongkat
加步(棉)[kapƆmĩ]木棉kapas
沙厘锅[saliƏ]铝锅sari
招瓢[ziaophio]礼帽capio
雪文[sapbun]肥皂osabun
朱律[zulut]雪茄cerulu
咖喱[kali]辣调味品kari
糕啤[kopi]咖啡kopi
可可[khokho]可可koko
榴莲[liulian]榴莲durian
红毛丹[angmƆtan]红毛丹rambutan
打限[tãhan]忍受tahan
巴突[patut]规矩(或公平)patut
闽南话随着闽南人的脚步,走向海外,走向世界,成为跨地区、跨省界、跨国界的汉语方言。海上丝绸之路使闽南人成为中华海洋文明的使者,闽南话与闽南文化对海丝沿线各地都产生一定影响,同时也不断丰富着自己。了解丝路语言文化,可以感受到沿线国家之间的感情与友谊,可以继续讲好中国故事,继续扩大中华文化对外影响力。
三、闽南话是古汉语的“活化石”
经专家研究和学术界认同,闽南话被称为古汉语的“活化石”,是汉语方言中保存古代汉语特征最多的方言,足见闽南人的自信和坚守。
闽南话直接继承上古汉语的声母系统,没有经历中古时期的语音演变。中古汉语和上古汉语相比,在语音上有两个很大的变化,即唇音和舌音的分化。隋朝时期中原汉语的“放”和“中”的声母已经改为翘舌音,闽南话则不改其宗。

《泉州方言文化》(南天 /摄影)
“古无轻唇音”——重唇“帮滂并明”,轻唇“非敷奉微”。《切韵》之前属于“帮滂并明”的字,今日普通话读f字音,闽南话仍然读p或ph。例如:
飞 肥 夫 浮 分 饭 幅 佛 缚 房
“古无舌上音”,《切韵》已有舌头舌上之别,除“端透定”外还有“知彻澄”。《切韵》之前归属“端透定”的字,今日普通话读zh或ch字音,闽南话仍然读t或th。例如:
猪 池 中 长 程 宠 蓄虫 竹 彻 知 丈 宙 纣闽南话保留了古汉语韵母特征。例如入声字:
压[ap] 入[1ip] 节[tsat] 值[tit]目[bak] 酷[k‘ɔk] 庵[am] 深[ts‘im]
闽南话还保留完整的三个鼻尾韵:
-n-ng-m;钉[tan] 房[paŋ] 甘[gam]
贪[tam] 林[lim] 三[sã/sam]
闽南话“行”(音kiã)和“走”(音tsau),至少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这两个词,普通话已改用“走”和“跑”。请看《孟子》中的一段话:
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孟子•梁惠王上》)
“弃甲曳兵而走”的“走”就是“跑”的意思。闽南话口语中的“走”[tsau]字也是“跑”的意思,其词意和《孟子》所用的“走”字完全一样,说明闽南话口语中的“走”其词意至少可以追溯到《孟子》。《韩非子•五蠹》“兔走触株”的“走”也是跑的意思。
再看另外一个例子: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三人行”的“行”字就是现代白话文“走”的意思。在闽南话中,有一批词与普通话的顺序正好相反。例如:
普通话——母鸡 日历 客人 干菜 围墙 沙土
闽南话——鸡母 历日 人客 菜干 墙围 土沙
普通话——健康 喜欢 互相 劝解 酸臭 蔬菜
闽南话——康健 欢喜 相互 解劝 臭酸 菜蔬
古汉语早期的双音词,语序不太固定。在后来的传承中,一部分词语的词序在闽南话中有不同的保留。甚至也有选择富有禅意的词。例如“施舍”与“舍施”,二词古均有之。玄奘法师百卷译本:“复次有二种舍施。一受者舍施。二施者舍施。”北魏达摩祖师《二入论》:“行檀舍施,心无吝惜”。闽南话选取“舍施”[siasi]。
闽南话之所以能存古和延绵,基于闽南族群的重乡崇祖和慎终追远。闽南人先祖南下进入福建,吸纳闽越遗民向海而生的观念,不断行脚四方寻求突破。他们在历尽漂泊中不忘来处、不忘初心,坚守中华文化的核心精神。
闽南话之所以能存古和延绵,还基于闽南族群的发源和发展。拙作《闽南方言的形成及其源与流》《肇端于汉,多元融合——关于闽南文化历史形成问题的探讨》,对闽南族群和闽南方言的形成以及闽南文化的历史传承都有过深刻的分析。复旦大学李辉教授在《分子人类学所见历史上闽越族群的消失》中指出,分子人类学研究发现,中国南方和东南亚地区最大的族群,侗傣族群和马来族群有着共同的起源——百越族群。闽越是这个族群历史上重要的一支,曾经是福建的主体民族。但是,通过对现代福建和其他闽语人群的分子人类学研究,结果并没有看到闽越人的基因结构。在百越地区,只有福建的闽越族在汉武帝时代被消灭或迁徙江淮间,今日操闽方言的人群基本都是汉武帝之后从北方来的汉族移民。浙江、上海的汉族群体的基因中包含大量被同化的百越成分。可以确定历史上的闽越族在福建地区基本上已经消失。“浙江、上海的汉族群体中包含大量被同化的百越成分,而西南地区的百越成分被同化的很少,所以至今还是属于其他民族。浙江、上海的古代於越和扬越族都已经被不同程度的汉化,而被归属于汉族。”“福建汉族中来自北方汉族的成分要远高于浙江。”“闽语人群中少量的O1单倍群的STR多样性都非常低,应该不是闽越族留下的成分,而更可能是从广东和浙江重新流入的成分。”李辉教授从生物学角度论证了进入福建的汉族人,可能在后来的发展中融合了来自吴语族群因素,包括闽南话也就兼容了少量的古代吴语的特色。

菲律宾街景(林文/摄影)
闽南人不仅想方设法保留古语特色,还善于变通接纳雅言通语的发展和今天普通话的变化。闽南话因此形成文读(书面音)和白读(口音、土音)两个话音系统。我们看看闽南话的“下”:闽南话白读音读[ke22](“悬下”),即“高低”的“低”,是秦汉音。文读音有三:读[e22](“顶下”),即“上下”的“下”;读[he22](“下愿”),意如“许愿”的“许”,是南朝和隋唐音;读[ha22](“天下”),即“天下”的“下”,是宋元音。又如:
平
[p´iã]平本钱 [pĩ]平路
[piã]平仄 [piŋ]平安
成
[siã]四成
[tsiã]成人(长大成人或像男子汉)
[ts´iã]成尾(收尾)
[siŋ]成功
学
[hak](文读)——学习、学问、学报、学费、学风、学科、学年、学士、学生、学说、学院、文学、教学、科学、物理学
[oʔ](白读)——学堂(学校)、小学、中学、大学、学文化、学技术
闽南方言的文白异读,不仅表现出闽南人的语言适应力,还显示了闽南人注重正统教育努力维系与中华文化联系的思想,张扬了闽南人保存祖上文化和大一统的民族观,可见闽南人认祖归宗的真诚与自然。
闽南话按照自己的生活认识,也创造了一批方言词语,与普通话面目完全不同。例如:
电罐——热水瓶 否势——不好意思
看破——想得 开头家——老板
师公——道士 暝日——昼夜
同姒——妯娌 酸辣醋——调味品
食穿用——衣食住行 咸酸甜——蜜饯
碗碟箸——餐具 被铺席——铺盖
笔墨砚——文具 食跋佚——吃喝玩乐
紧捷快——飞快,迅速
乌焦竭——干瘪瘦黑
挨吹唱——吹拉弹唱 舂碽拍——打架
枵寒饿——饥寒交迫
顿跋坐——屁股重重地跌在地上
闽南方言还有许多有趣的语法特色。例如:普通话三字短语的结构方式是ABB,如:
笑嘻嘻、懒洋洋
闽南话也有ABB式,如:赤爬爬、暗摸摸、光滑滑、输了了、嗽呕呕
但还有自己的AAB式:
勤勤作、俭俭开、戆戆讲、哗哗滚、实实说、泛泛作、顺顺行、嘻嘻笑、撒撒食、结结穿、(袋子有钱)爿爿用
四、闽南话是闽南文化的标识
语言-文化-族群,共时产生。共同的语言和意识,共同的血缘和共同的历史文化,被认为是民族的重要标记。为了传承自身的文化,每一个民族都会明确要求必须习得祖宗语言。
语言的选择与教育是国家和民族意识生成的极其关键的要素。语言影响人的心灵,影响文化传承,影响民族认同;语言记录族群轨迹,记录文化交融,记录社会进步。
日本占领台湾,强制学校一律用日语上课;德国占领法兰西阿尔萨斯省,要求学校停止使用法语改用德语;英国占领香港使香港百年来都以英语为官方语言。时至今日,香港年青一代中还有一些人没有国家与民族意识,因为,香港虽然回归,但语言文字定位尚未得到根本改变。
文化是民族精神的体现,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如果说文化是一棵大树,那么,语言就是这棵大树的皮。被剥了皮,树就不能成活;没有了语言,文化就无以传承。闽南话让你感受到族群与文化的古老,因为闽南话是古汉语的“活化石”。今天,依靠闽南话流行于闽台两地的民间戏剧、曲艺、音乐,才能活灵活现入心入肺。2023年春晚,一曲《百鸟归巢》演绎了祖国统一的信心,把流行音乐与非遗南音巧妙糅合,打造出古今合璧之精典;其中南音之“古”,如果舍弃泉州音,就荡然无存!
闽南族群是一个充满自信的族群。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只有充满自信的文明,才会在保持自己民族特色的同时包容、借鉴、吸收各种不同文明。”闽南人做到了!
东南亚华人十分重视文化传承,深知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不忘来处首先就要不忘母语。2012年,新加坡安溪会馆90周年大庆之际,就曾经专程邀请笔者在牛车水(Chinatown)做“闽南语专题演讲”。在2022年安溪会馆百年庆典之时,出席大庆的新加坡王乙康部长呼吁:建构语言文化身份认同,传续福建话(闽南话),让大家知道自己的根。(下图是新加坡《联合早报》的报道)。

新加坡《联合早报》的报道
闽南话烙刻着闽南人的思维——坚守古汉语特色张扬了闽南人的自信守正;不断接纳各方新语新词展示了闽南人的兼容胸怀;人语相随走向世界呈现了闽南人的时代视野。未来闽南话何去何从?就看这一代人的努力。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原副校长、博导、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