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免留下遗憾。刻骨铭心的自不待言，即便微不足道，若能够加以弥补，总是一桩美事。遥想八九岁时节，我时常端着饭碗，蹲在邻居家的台阶上，听屋檐上生产队的广播开讲古早的传奇故事，那真是无忧无虑的时刻。直到有一天，大喇叭不翼而飞，从此再无“下回分解”，只留下跌宕起伏的语音长萦心间，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姓字。2020年，为了写这本书，我采访了杨敏谋先生，蓦然发现，他就是当年那个在广播中讲故事的人!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我没有告诉杨敏谋先生，只不过当他讲述到有听众拉着他的手说“我是听你的故事长大的”时，忍不住会心一笑。
作为近40 年来闽南地区最负盛名的答嘴鼓、说书艺术家之一，杨敏谋先生满腹经纶———是闽南语俚语、谚语和典故的“集大成者”。听他聊及过往种种，时不时就蹦出一个俏皮话，经常逗得我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或者解释一个闽南歇后语，精妙之处令人不禁拍案叫绝; 又或讲述一个寻常的段子，而巧妙的韵语，宛如连珠炮一般，窾坎镗鞳，让人沉醉于古老而奇妙的音节不可自拔。然后，我回家整理口述记录，发现颗粒无收———关于他自身的经历，讲述得太少。
三番两次之后，我向陈仲义教授取经。陈教授建议我拟定详细提纲，让杨敏谋先生按部就班地“填坑”。于是，每逢杨先生开始摇头晃脑准备重温答嘴鼓得意之作或甩个漂亮的包袱时，我就会残忍地掐断录音，及时把他从戏魂附身的状态拉回现实世界，继续我们漫长而目的明确的口述历程。
他有一肚子的学问，都是闽南民间的传统文化; 他有一肚子的故事，都是扣人心弦的传奇; 他有高超的表演技巧，说学逗唱信手拈来皆成段子。他获奖无数，作品脍炙人口，舞台上光鲜亮丽，私底下谦易平和。他的口述史理所当然地要出彩! 然而，整理完初稿，我感觉缺了点什么。
主要问题是经历略显平淡。杨敏谋先生上山下乡回来后就在厦门市第二搬运公司上班，直到退休。公司为他创造了安定的条件，而他也把握住了机会，一辈子专注于答嘴鼓和说书事业，这是他成功的一个必要条件。然而这同样意味着他的人生平安顺遂，缺乏起伏跌宕。在他的日常生活中，除了闽南曲艺，基本找不到其他着笔之处。而杨敏谋先生讲述自己的演艺人生，也远远不如他在舞台上讲述别人的故事来得精彩。究其原因，是他的生性谦和、不争不抢。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足以概括他演艺生涯中的大部分高光时刻。所以，杨先生在谈到答嘴鼓技艺的时候滔滔不绝，谈到自己的答嘴鼓经历时，往往说了个缘由，便直接跳到结果，有意无意地省略了中间过程，更不突出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也就是说，杨敏谋先生的讲述中缺少了必要的细节，显得不够精彩。诚然，身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他荣誉等身，可是我想，一部口述史如果只是荣誉流水般地罗列出来，不仅枯燥无味，有灌水糊弄读者的嫌疑，而且也无助于立体地展现口述者的形象与思想。荣誉是口述史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是口述者为获得成功所流淌的汗水、所品味的酸甜苦辣，才是口述史真正吸引人的部分。当下，口述史方兴未艾，汗牛充栋之中想要颖脱而出，除了题材的重磅、新颖之外，内容的生动性方面也须下力气求索。
那么，在本书中，怎样让内容更加丰富和精彩? 首先应该强调的是，整理口述史第一要务是还原历史，反映真实的情况; 在此基础上再深挖细节，追求口述史的精彩程度，不能本末倒置。敏谋幸为答嘴鼓大师林鹏翔的亲传弟子，见证了答嘴鼓从定名初始到蓬勃壮大、从商品大潮中渐趋衰微到新时代里奋起传承的起起落落，亲历了答嘴鼓发展的几乎所有重要节点。再加上他本人笔耕不辍，钜细靡遗均记录在案，他的口述，真实性是有保障的。在此基础上，我抓住他人生中的几个关键节点，让他对当时的细节进行了回顾。比如，他刚入厦门市第二搬运公司那几年拉板车的经历，既可以保存一段厦门板车工的历史，让不熟悉板车工这一职业的读者感觉新鲜有趣，又有助于揭橥他年轻时的工作、生活状态以及从事答嘴鼓时锲而不舍的钻研精神的由来。又比如，他对于在北京国家大剧院的表演印象深刻，认为是莫大的荣耀。那么，不妨深入挖掘其中的细节部分，包括表演的过程、内心感受和台词处理，以此呈现他漫长舞台生涯的一个璀璨片段。
杨敏谋 (当然还有他的师傅林鹏翔、搭档尤国栋以及陈清平、林恒星等人) 在厦门人的心目中，就是答嘴鼓的代名词。本书凭借杨敏谋的叙述，带领读者领略闽南语的古老韵味，拾取答嘴鼓大师们的吉光片羽。由于答嘴鼓本身就是逗笑的艺术，经典段子、闽南俗谚语穿插其中，多多少少加深了史料的内涵，也为本书增加了趣味性，算是提升口述史精彩程度的一个有益尝试。只不过，答嘴鼓是闽南语的说唱艺术，书中的这些段子能不能为不谙闽南语的人群理解并接受，是我忐忑不安的地方。
当然，口述史不够精彩，还与整理者学识素养不足有莫大的关系。笔者既非文学与史学专业出身，于访谈方式与史料钩索方面颇有欠缺，这是要深刻反省的。
《厦门“活宝”———答嘴鼓》内容简介:
答嘴鼓是闽南地方曲艺种类之一，是以闽南语为严格押韵的说唱艺术。国家级非遗名录答嘴鼓的传人———杨敏谋，从小天资聪慧，对口头语言尤为“嘴尖舌利”，他幸拜林鹏翔为师，深得言传身教，系第一代开门弟子。多年来，他屡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央视曲艺杂坛，及省市多家媒体，从改编到原创，作品广为传唱，吸引了海峡两岸不少观众。本书聚焦杨敏谋五十年的“活宝”人生，分享他表演艺术生涯的酸甜苦辣，探讨答嘴鼓的历史源流及其独特的艺术韵味。
口述: 杨敏谋
整理: 郑轰轰
作者简介: 郑轰轰，男，1975 年6 月出生，1997 年毕业于厦门鹭江大学，现为九三学社厦门市委员会四级调研员。在《闽南文化研究》《厦门政协》发表过多篇地方文化方面的研究文章，参与编著《集美》《集美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厦门通背拳———一代宗师孙振寰》等多本地方文化书藉。
